经验与传统下的「客观」

 
  
曾经有一位心理医师,他有个病人坚持自己已死了,不管怎么说都没法让他相信自己没死。最后这位技穷的医生终于想出一个好办法,他决定要向这个病人证明死人是不会流血的。他给病人几本医学书读,然后约定次周见面。病人读完了所有的书,在约定的时间来见这位医生。

  「好啦,你从书里发现些什么啊?」医生问。

  「我发现医学证据证明死人不会流血。」病人回答。

  「那么如果有个人会流血,你就可以确定他没死啰?」

  「那当然。」病人说。

  那位医生就等这一刻。他拿了一根针刺进病人的手指,血马上冒出来。病人恐惧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喊道:「天哪,死人也会流血!」

  人总是以为自己最讲理、最客观,其实就如有人曾说, 我们经常昧着良心说瞎话,把自以为是的事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是那种喜欢自以为并未倚靠经验,乃是靠神话语而活的人。我的实际生活和信仰都是建立在圣经的教导上, 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直到最近几年,我才发现过去的言行是多么骄傲。

  
耶利米书十七9说:「人心比万物都诡诈,坏到极处,谁能识透呢?」我却认定自己是个例外。我怎么竟会以为自己如此纯洁,对自己所行、所信的动机都能了解得一清二楚?事实上,我们会相信某些事或仿某些事,是有许多原因的,而圣经的教导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甚至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有人以为,只要在行为和信仰上立定志向,就能便堕落的人性达到圣经的漂准,其实这不过是幻想,就连已蒙救赎的人都不可能做到。我们都被环境所影响:周遭的文化、家庭环境、教会、师长、欲望、目标、失望、挫折和创伤,这些经验在在决定了我们怎么想、怎么做,有时环境的影响超过我们自己的想蹂,只是我们不愿承认。容我慢慢道来。

  通常神学教授都会坚持说,自己对基督教教义的立场是基于圣经,而非经验。如果你问一位达拉斯神学院的老师,他对千禧年(启示录二十4~6所叙述的基督作王的一千年)的看法,他会说自己是个前千禧年派, 相信当耶稣基督再临时,衪将在创造新天新地之前,先在世上建立衪的王国,统管全地一千年。如果再追问他为什么如此相信,他会宣称这是明明白白写在圣经上的。如果你拿同样的问题去问一位韦敏斯德神学院的教授,他可能会说他是非千禧年派,(韦敏斯德神学院和达拉斯神学院不同,它并不要求教授们对千禧年一定要有特定的观点,但大部分韦敏斯德的老师都是非千禧年派。)相信在耶稣再临和新天新地之间,衪并不会真的统管全地一千年。问他如此相信的原因,他也会宣称这是圣经上清清楚楚的教训。不可能两者都是正确的,也许实际上二个都不对。韦敏斯德神学院和达拉斯神学院都有敬虔、满有智能、一流的解经家,问题是他们对圣经上的许多教训都有截然不同的解释,而且双方都宣称自己采取的某个立场是基于圣经上的教训!我怀疑他们说的并非属实。

  事实上,一个入学前没有任何立场的学生就读韦敏斯德神学院之后,毕业时可能就变成非千禧年派;而同样这个学生若是进了达拉斯神学院,出来时可能就变成前千禧年派。这是常理,几乎少有例外。环境、神学背景和老师对我们信仰的影响超过我们所知。有时候,这些外在的影响甚至超过圣经本身。就像前面的例子,非千禧年派和前千禧年派中,总有一个是错误的。如果前千禧年派是错的,那么不论他怎么辩解,他的理论一定不是出自圣经,因为圣经不会有错误的教导。根据这么多年来的观察,我发现大部分基督徒的信仰并不是出于自己勤勉仔细的研读圣经,而是他们所敬重的老师怎么教,他们就怎么相信。这种观察屡试不爽,但其中有一个例子令我印象深刻。

  想获得博士学位的神学生必须先通过笔试和口试。我在当教授时,职责之一就是与其它教授一起协助行政人员监督这些考试。有一天,我们给三位很有潜力的年轻学生考口试。由五位教授中的四位问学生一些希伯来文、考古学和其它有关旧约圣经的学术问题,以及学生个人的神学观念。我们会问最后这个问题,是因为不希望授予一个学生博士学位后,却发现他的神学观念是学校所不赞同的。

  当天接受口试的第一位学生,他过去所修的神学课程几乎全部都得甲等,而且他还在另一所神学院教过一年。我们所提出有关旧约的学术问题,他都轻易过关,最后只剩下神学观念一关。当天我们几位主考官事先决定由我来问这部分的问题。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对于耶稣基督的神性,你是怎么相信的?」他的反应竟然是望着我失笑起来, 这在博士资格考试中是很不恰当的!最好等拿到了学位再来笑你的老师。我告诉他,这个问题是认真的,我真的想知道他是怎么相信耶稣基督的神性的。

  「是的,我相信耶稣基督有完全的神性。」他这么回答。

  我说,你相信耶稣基督的神性很好,我们也都相信,但我问的是「为什么」如此相信?

  「因为圣经上说耶稣是神。」他回答。

  「很好,我们也这么相信。不过请你在新约或旧约之中举出一段经文,证明圣经确实是这么说的。」

  考试进行到现在,他脸上的自信才稍为有点收敛。迟疑了一会儿,他很坚定地说:「新约里到处都有提到耶稣的神性。」

  「请你说得明确一点好吗?举一段经文来证明。」

  他想了半天,才迸出一句:
「我与父原为一。」

  约翰福音十确实是这么说的,可是我问他,这句话的意思真的是说耶稣就是神吗?譬如说,我可以说我和他为一,但这并不能证明我们两人完全一样,更未必是出自同一家庭。耶稣这么说的意思,可能是指衪和父有同一的目标。

  于是他放弃引用约翰福音十。其实他是没读熟,不然可以引用接下去的几节经文证明,犹太人从这句话就了解耶稣是在宣告自己的神性。如果他能这么引述,我就会让他过关,因为这段经文确实已把耶稣的神性说得很清楚了。结果他就是没办法举出一段明确说明耶稣神性的经文。这竟然是一位读了四年圣经学院和四年神学院、已有神学硕士学位、还在传统神学院教过一年书的神学生!他连从圣经里举出一段明确的经文来为耶稣的神性辩护都办不到。

  我问他的第二个问题是,一个人要怎样才能进天国。我只要他举出一段经文,来说明人因信主耶稣基督就得称为义,结果却跟第一题一样,他没办法引经文来辩护人因信称义的道理。

  当我问到第三题有关圣灵奇妙恩赐的问题时,他恢复了自信,毫不迟疑地回答说,神已不再赐下神迹了。我问他,圣经哪裒有强力的证据,可以支持这个论点?

  「圣经告诉我们,在神与人沟通的历史中,只有三个时代有普遍的神迹,就是摩西和约书亚、以利亚和以利沙以及基督和门徒, 一共三个时代,每个时代都包括两代人。下一个有普遍神迹的时代将是敌基督和大灾难临到的时候。」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是仔细读了圣经,然后归纳出这个结论吗?」我问他。

  「一点都不错。」

  他说的不是责话。他绝不是经过仔细研读圣经,然后归纳出这个结论的。普林斯顿的神学家华菲德早在二十世纪初就已提出这个论点,且被改革宗和时代主义的神学家引用至今。是我们把这一套教给学生的,而他竟说是自己读经得出的结论。

  我很难忍受他的不诚实,因此就说:「我们来看看你能不能为这个论点辩护。我们从创世记第一章开始回想,看看整本旧约有没有证据可以支持你的说法。请记得,我们只能找到三个时代有普遍的神迹。创世记第一章说什么?」

  「神创造世界。」

  「第二章呢?」

  「神造人为世界的中心。」

  「第三章?」

  「撒但诱惑亚当和夏娃,使他们犯罪。神将他们赶出伊甸园。」

  「这些是不是神迹?」

  「应该算是,不过总要这样才能开始。」

  「好吧,那么第四草呢?」

  「第一宗谋杀案。」

  「第五章是族谱。第六到第九章是什么?」

  「神用洪水灭绝全地,只拯救方舟里的八个人,以及被奇妙地带进方舟的所有飞禽走兽等活物。」

  「第十章呢?」

  「也是族谱。」

  「第十一章呢?」

  「巴别塔,神降临并变乱天下的口音。」

  「这样看来,圣经的前十一章并不怎么符合你的理论,是不是?」

  「是没错,不过那些都是原始时代的历史,一开始当然是这样子。」

  「好,既然你这么说,我们就不谈圣经的前十一章。从第十二章开始到创世记结束,都是叙述性的传记。第十二章发生了什么事?」

  「神呼召亚伯拉罕离开迦勒底的吾珥到迦南地去。神叫他往她所指示的地去,在那儿,她要展开救赎全人类的计划。」

  「在你看来,亚伯拉罕的一生还有没有别的事可以称得上是神迹的?」

  「有。第十五章有冒烟的炉和浇着的火把,从亚伯拉罕献祭的肉块中经过(参创十五)。还有,除了在第十七章神亲自对他说话以外,在第十八章有天使化身为人向亚伯拉罕显现,并且与他一同吃喝。然后又有硫磺与火,从天上降到所多玛和蛾摩拉(参创十九)。第廿一章有以撒神奇的诞生,第廾二章是亚伯拉罕将以撒献在坛上时,有天使出现。」

  「所以,从亚伯拉罕的一生看来,就不像你说的,神迹奇事要到摩西和约书亚时代才经常出现,对不对?」

  「对。」

  「以撒、雅各和约瑟的生平呢?,有没有什么神迹呢?」

  「雅各在梦中见到天便在梯子上,上去下来,预言弥赛亚的异象。」

  「雅各生平中还有什么神迹?」

  「在第卅三章中,他和神,或是尚未道成肉身的基督,整晚面对面摔跤。约瑟则有许多的异梦和解梦的能力。」

  于是我说:「照目前的证据,创世记根本不符合你的理论,对不对?」

  「对。」

  「现在来看出埃及记。既然你刚刚已经说了,摩西和约书亚的生平充满了神迹奇事,那么我们从出埃及记到约书亚记通通跳过去,直接来看士师记。依你看,士师记里有没有神迹?」

  「呜,神的使者向基甸显现,还有那些羊毛的事。后来天使又向参孙的父母显现,以及参孙有神力的事。」

  「所以士师记也不符合你的说法,对不对?」

  「对。」

  「在撒母耳记上你看到些什么?」

  「神使撒母耳所说的话,一句都不落空。」(参撒上三)

  我们继续一章一章地讨论下去,这位学生不得不承认,有一件又一件神奇、超自然的事,与他所说以色列历史中神迹只发生在三个时代的理论,是相违背的。最后,他不得不承认无法为自己的理论辩护,事实上,圣经根本就和他的理论冲突。

  这位学生出去后,我们又面试了另外两位学生。他们对与旧约有关的学术问题都答得很好,但是当我问到同样的三个问题, 耶稣的神性、因信称义和圣灵的恩赐,他们的表现就跟第一个学生一样地糟。他们都走了之后,我跟其它几位教授谈起这次的考试真令我失望。

  我说:「这些学生所相信的并非因为圣经这样教导他们,而是因为一些有影响力的人如何教他们,那些教义就变成了真理。他们所信仰的并不是从严谨的研经而来的,他们甚至没有能力用圣经来为自己的信仰辩护。」

  一位年长的教授也说:「你说的一点也不错,不过我看今天发生的事是常态,而不是例外。」

  这三位学生踏入考场时,都充满信心,认为自己的信仰完全出自圣经的教导,事实上他们是在自欺。如果神学院的环境都是如此,神学院之外岂不更是如此?决定大部分信徒信仰内容的是经验和传统,而不是个人仔细、耐心读经的发现。巴刻曾经写过:「没有一个人能说自己是独立于传统之外的。事实上,自认为完全不受传统影响的人,绝对会被厚统所吞灭……。所以,问题不在我们有没有厚统,而在于我们的厚统有没有跟一切事务的惟一绝对准则 -- 圣经 -- 冲突。」

  我和巴刻并不是说所有的传统都是坏的,我同意巳刻下面这段话:

  「所有基督徒都是传统的受益者,也是受害者。受益,是因为我们蒙历代忠心的基督徒所累积的智能和真理教导的滋养;受害,是因我们将许多人为的、偏狭的、相对的信仰或行为模式,理所当然地视为绝对的神圣。因此,我们既是优秀、明智和美好传统的受益者,同时也是那些劣质、不明智和不健全传统的受害者。」

  例如,许多相信耶稣是神的基督徒根本无法用圣经证明耶稣的神性。虽然他们相信圣经上是这么说的,却不是因为他们认真读过圣经才这么相信,而是因为这是厚统的一部分,他们的老师就这么传下来给他们。从这一点看来,他们受益于传统,因为耶稣的神性确确实实记载于圣经上。

  问题是,在基要真理(耶稣的神性、因信称义、耶稣的代赎等等)之外,我们的信仰如果涉及较无关基要真理的事(如洗礼的方式、领圣餐的方式、或对千禧年的看法等等),我们倚赖传统之深,常超乎自己的想象。当遇到这些问题的时候,巴刻提出中肯的意见:「我们应该承认,自己确实受到好、坏传统的影响,程度之深超乎想象,因此我们必须学习借着圣经的亮光,自问究竟有哪些事情是我们未经思考、理所当然就接受的。」

  遗憾的是,许多人不愿承认我们的观点深受传统或环境因素的影响。葛艾德曾经质疑为何有那么多解释,他得到的结论是:「会生出那么多解释的原因只有两个,一是缺乏全观的研究,一是没有好好遵循释经学(解释圣经的科学)的原则。」

  其次,他引述查理.赫治归纳出来的三项解释原则:

    圣经必须依照它当时的文法来解读;必须以圣经来解读圣经,前后不能互相矛盾;以及解经时必须寻求圣灵的引导。

    葛艾德的结论是这样的:「上述三项原则可以帮助我们决定经文的真正意义。如果基督徒都能运用这三项原则,彻底地研读圣经,应该就不会对圣经有不同的解释了。」

  我确信有许多人真的相信葛艾德的结论,认为现代神学的分歧都是因为缺乏全面性的读经,而且也是因释经方式的不同。但是我相信,在受过专业训练的神学家和解经家之中,恐怕不会有很多人同意葛艾德的看法。以我曾经教过的达拉斯神学院为例,几乎我所认识的每一位教师都同意赫治所归纳出来的三大原则,而且也都认为应该对圣经有全面的了解,但我们对葛艾德书中所提出的改革宗神学意见有相当不同的看法。难道是我们这些时代主义派读经不如改革宗神学家透澈吗?还是我们没有切实地运用那三大原则?事实很显然是:现代神学界对圣经意见如此纷歧,许多时候并不能归咎于对圣经欠缺透澈的了解和释经原则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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