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信自选文集  
依稀的友情
        我已经忘记了
        你的名字
        只依稀记得
        你那黝黑的小脸
        破烂污秽的衣裳

        贪玩的心

        那时
        我们都不到十岁
        晚饭后
        我拿着蜻蜓网
        走出家门
        你总是坐在路旁
        看见我
        就一起跑到
        不远的大草场
        捕捉老蜻蜓

        我们尽情的奔跑
        放声的吆喝
        直到筋疲力竭
        然后
        手里拿着几只
        不幸的蜻蜒
        披着一身的斜阳
        踏上归途
        只是
        我回到一个
        小康温饱之家
        你却走向
        路边作乞丐的
        妈妈的身旁
        五十年前的故乡
        人情淡如水
        自己门前的雪
        已经打扫不清
        哪里还管得到
        别人的不幸

        听说你的妈妈
        是被遗弃的
        你的爸爸
        不顾你们而去
        你的妈妈带着你
        沿街乞讨
        听见了她的声音
        就看见你的身影

        记得在一次冬夜里
        寒风呼呼
        我与父亲从梦中醒来
        是你妈妈的声音
        拍着我的家门
        "老太太,修好吧
        老太太,修好吧"
        踌躇间,不知所措
        等到我与父亲披衣起床
        穿过庭院打开街门时
        已经不见了你们的踪影
        然而命运
        并没有吞没你那
        赤子之心
        你虽一无所有
        却是大方
        捉到的蜻蜓
        总是将大的好的
        给我

        你大概没有念过书
        但是
        是谁将那
        极珍贵的意识--
        "人的尊严"
        放进了你
        幼小的心灵
        你母亲
        因着饥寒交迫
        (也可能是为了你)
        无可奈何的与一位
        拉洋车的同居
        有一天我亲耳听见
        你对他说
        "你不是我爸爸"
        之后
        你们离开了
        我家的附近
        从此没有再看见你
        你忧郁的母亲和
        你被迫接纳的继父
        那年夏天
        从其他小朋友口中
        得到了消息
        在一次水塘边玩水时
        你不幸失足
        而你又不会游泳
        等到被人救起时
        已经
        断了气

        在这悲惨的世界里
        再也看不见了你
        朋友啊
        你的命运
        何其短
        又何其苦
        你像一个小水泡
        稍现即逝
        甚至连一点涟漪
        也不曾留下
        可叹的是
        我全家虽是基督徒
        但是好像
        对周围不幸的人
        总是视若无睹
        比起你来
        我是懦弱的
        自私的
        而你被取去
        我却存留
        "天者诚难明"矣
        悲从中来
        不能自已
        尤其是现在的我
        有了自己的家
        有了自己的儿子
        于是也就更不能原谅
        你那血亲的爸爸

        但是
        更可惜的是
        八九岁的我
        当时不懂得
        将那一位
        天上的爸爸
        介绍给你
        使你能够
        安息在他怀中
        让他
        抚摸你的创伤
        擦干你的眼泪
        使你能在圣洁的院中
        尽情玩耍
        因着他无尽的爱
        你便心满意足
        我的朋友啊
        每逢这样的冬夜
        当寒风呼呼在吹的时候
        有时会依稀的看见
        你黝黑的小睑
        和破烂污秽的衣裳
        我幼年时的朋友啊
        在这广大的世界中
        今天怀念你的人
        恐怕
        只有我一个了

        注释:拉洋车的即黄包车夫。

        (原载于《今日华人教会》一九八三年四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