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宏伟自选文集

第四辑 鉴赏札记

殊相与共相

  只还有一个上帝能救渡我们

--海德格尔

  《圣经·箴言》二十三章七节说:“他心里怎样思想,他为人就是怎样。”英文中所 说As a man thinketh, so is he就是从这儿来的,说的就是“一个人怎么想,他就是怎 样的人”。大概说来思想影响行动,行动影响习惯,习惯影响性格,性格影响命运。所 以,在读美国著名作家德莱塞(Theodore Dreiser,1871-1945)自传《谈我自己》( 主万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版,原名A Book About Myself,1922)时,最吸引我的 不是德莱塞从一八九二到一八九五年在美国好几个城市当记者的经历,而是支撑他有如 此经历的思想实质。

  美国思想家弗兰西斯·薛华(Francis A Schaeffer)在How Should We Then Live (《我们怎能存活》)中认为西方文化兴衰的最重要的线索就是“共相”(Universals) 和“殊相”(Particulars)的斗争,也就是绝对的价值和具体的个别之间的斗争。他认 为文艺复兴前后,西方逐渐脱离了绝对价值的统摄,人告别上帝作为终极真理而认为在 封闭的人性体系内能解决人类所有的问题(Humanism),人就陷入了迷惘和焦虑,因为 价值和意义都逐渐消失了,剩下的却是碎片般的现象,于是人往往走向决定论( Determinism)、行为主义(Behaviorism)和化约主义(Reductionism)。[注1] 德莱 塞的自传《谈我自己》正是“共相”和“殊相”斗争而后者最终获胜并陷入迷惘的历程,而 他思想的这一裂变历程也延续到他所有作品。这是理解德莱塞的一把钥匙。

  德莱塞出生于美国印第安那州,家境穷困,这种穷困所带来的耻辱是他一生抹不去 的伤痕。他父母僵硬的宗教规条也令他恼火。他没能上大学,从小就打零工,二十一岁 到二十四岁期间以记者身份辗转在芝加哥、圣路易斯、克利夫兰、匹兹堡等地,之后到 纽约。1898年结婚,但不几年便分居,1944年在妻子死后与多年的伴侣海伦正式结婚。 他一生艳遇不断,曾为此丢过饭碗。1900年发表《嘉莉妹妹》(Sister Carrie,1900 )之后,发生过一次精神危机。1911年出版《珍妮姑娘》(Jennie Gerhardt,1911) ,1915年出版了《天才》(The Genius,1915),之后写作并陆续发表了“欲望三部曲” 《金融家》(The Financier,1912)、《巨人》(The Titan,1914)和《斯多葛》( The Stoic,1947)。1925年出版《美国的悲剧》(An American Tragedy,1925)。三 十年代,他已成为享有盛誉的社会活动家,思想上一度左倾。不过他自己的思想是比较 矛盾和混杂,晚年有神秘主义倾向。

  他的传记《谈我自己》就是他二十一岁到二十四岁在各地当记者的经历,这正是他 思想激烈动荡和成形期。他刚踏入社会,就震惊于人类的卑鄙和丑陋,甚至着迷于贫民 窟的肮脏。从自传中可看出他对穷困、丑恶和黑暗有一种嗜好。其实这正是出于否定上 帝的需要,因为这样就无法想象上帝怎么会宽容一个如此勤奋的魔鬼,把这个世界弄得 如此糟糕,于是,事实之夜淹没了价值之光。“这个新闻工作者的天地相当扩大了我的 视野,最终把我从道学家和宗教家的疑虑中解放出来了。”[注2] 从小在德莱塞内心的 上帝消失了,随即永恒的道德观和区分善恶的标准模糊了,敬畏上帝的审判观解体了。 一边否定上帝,德莱塞一边肯定人的性欲、物欲和成功欲是正当的,为了实现它们可以 不择手段,这和道德、上帝无关,在自传中他甚至强调连酗酒也和道德无关。他说胆小 的人品尝不到生活的乐趣;胆大的人才会豪饮生活的美酒,这是生活的必然和大自然的 法则。所以,德莱塞在传记中非常真诚袒露了自己对好多位女性永不餍足的肉欲,对金 钱的狂热(甚至偷盗)和对成功的渴求。他认为是社会而不是上帝才能给他提供这一切 机会,在这个大舞台上使他逐猎争雄。但屡屡受挫,于是社会就成了一个“弱肉强食、 适者生存”的战场,成了一个魔鬼。对这个魔鬼,他爱恨交加,时常陷在自大或自卑的 漩涡里。生活忽而值得热爱和拥抱忽而又“冷酷无情、令人悲伤”。德莱塞津津有味讲述 在《环球民主党人报》工作时,曾对别人保证绝不会把对方说的话发表在报纸上,但一 转眼回到报社就写下登出来,在政治上把那人毁掉了。他知道自己不公正,但仍洋洋得 意。这就是德莱塞在社会这所大学学到的法则。

  正是摆脱了上帝之后的空虚和彷徨或说堕落而不必自责的需要,使德莱塞接受了巴 尔扎克和进化论。巴尔扎克笔下人物赤裸裸的情欲和物欲,点燃了德莱塞,他认为巴尔 扎克是在写他啊。“这时候,我一直跟吕西安乘车到巴黎去,跟他的情妇在一块儿,又 跟拉斯蒂涅一块儿向纽沁根夫人求爱,同时默想着跟拉斐尔自动收缩皮肤所引起的反感 ,又沉思着他跟高里奥所受的痛苦,以及与玛奈弗夫人一起实习骇人听闻的'娼妓技艺' 。有四五个月,我一直跟着巴尔扎克、巴尔扎克的人物、他的见解和他的城市一块儿吃 饭、睡觉、做梦和生活。”[注3] 接着,德莱塞又发现了赫胥黎和斯宾塞的社会进化论 学说,脑子里残留的天主教教义消失殆尽,他以科学至上的名义处决了《圣经》。只是 ,上帝在德莱塞脑海中消失之后,也引起极大震动,带来可怕的空虚,人居然被分解成 了宇宙中“一个极小的斑点”,成了一个更大的力量中的原子。人只不过是一些化学成分 的强迫作用而已。“人类是一种过程,不是设计出来的,也不是创造出来的,而且还是 一种蒙受到恶劣和粗心大意驱策的过程。”[注4]

  非常吊诡(Paradox)的是:社会进化论作为一种人本主义(Humanism)思潮,虽 然否定了创造论,把人放在宇宙的中心,似乎提高了人的地位;但同时也把人放置在一 个无情冷漠的大漠中,使人被机缘、巧合、时间、环境支配,社会似乎真成了魔鬼弄人 的战场,人成了巨大的社会机器的一粒微尘,人就消失了。正如薛华指出的,当价值、 意义和自由是人凭自己的理性来决断时,人没有绝对价值和标准,就会从反叛社会进而 被社会淹没,价值、意义和自由就会被消解,人就陷在焦虑和绝望中。[注5] 《谈我自 己》就非常生动地揭示了德莱塞价值感丧失之后的绝望沮丧和焦躁不宁,到最后,他否 定了自己四年新闻工作的价值,非常失望地走出了报社,发誓此后永远不会再踏进新闻 界。全书就在这种沮丧中结束。

  人成了环境的产物但又不甘心失去自由,渴望挣脱环境的束缚,却难免走向失败。 这是德莱塞以后在他作品中一再探讨的问题。《嘉莉妹妹》中,嘉莉妹妹从乡下来到芝 加哥,越无耻爬得越高,成为一个走红戏剧演员。道德和良心成了多余摆设,在赤裸裸 的生存法则面前,成功的就是合理的。上帝不存在了,绝对价值消失了。后来在“欲望 三部曲”中,就没有这么乐观了。主人公观察鱼缸里鱼儿的斗争,发现“大鱼吃小鱼”, 从此这种生存哲学就成为一生奋斗往上爬的基础。虽有成功却以失败告终,最后他孤零 零死在旅馆中。到了《美国的悲剧》,德莱塞已发现人不可能战胜环境,不管挣扎和奋 斗得多么努力最后还是被社会吞噬。到这里德莱塞已陷入了彻底的迷惘和沮丧。

  这正是进化论所带来的决定论、化约主义的困境。人的生活和环境有关,但却不可 能化约为遗传、欲望、物质、金钱、学历、地位等环境因素。失去了绝对价值观,也就 失去了自由的根基,于是产生严重的裂变和绝望,这是二十世纪的人本困境。没有绝对 价值的惠临,人日益被社会、技术或冲动、情欲所控制、操纵,无所谓对错,内在自由 也便无从实现。海德格尔呼吁说:只还有一个上帝能救渡我们。德莱塞晚年否定了一度 信奉过的共产思想而走向神秘主义,是不是也和海德格尔的呼吁有关?

  注释:

  [注1][注5] Francis A Schaeffer,How Should We Then Live:The Rise and Decline of Western Thought and Culture, Fleming H. Revell Company, New Jersey, U.S.A., 1976. P.164,P.105.

  [注2][注3][注4] 德莱塞:《谈我自己》,主万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版,第74,455-456,50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