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辑 生命屐痕
苦涩高考散忆
1
生活是本大书。
大约十几年前,我曾想以《那一年,我十三岁》为题写篇散文,就写我十三岁那年,家境窘迫,有一次,爸爸妈妈决定把家里的麦秸卖掉好补贴家用并给我交学费。我费了好大劲帮父亲把麦秸运出村庄,在家盼着父亲顺便从集市上带好吃的回来。没想到的是父亲空手回来了。麦秸是卖掉了,但钱一分不剩,被偷了。我始终忘不了父亲空手回来满脸沮丧的情景,也对自己的馋嘴久久不能释怀。这事后来几经考虑却没写,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懂了。经历本身并不是爱或憎的理由,经验并不等于真理也不能自动生成真理。重要的不是生活中发生了什么,而是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所发生的。也许我们不能决定生活中所发生的事情,但我们可以决定对所发生事情的态度。被愤懑挟裹,就无法用一种精神力度去穿透它们,所以也就只好沉默。今天,用这题目写一点文字,我必须承认,我不是在罗列一些事情的发生,而是用今天的信仰眼光穿越十几年前的岁月,看看生活给我的到底有些什么功课。
真正的生活是内心生活。
2
去学校拿高考分数那天阳光很耀眼。
骑自行车走了三十里山路,在漫天尘土中进城,我没敢有任何心情。至今还奇怪:当时为何没想一想考砸了怎么办?见到班主任,很诧异发现他穿着短裤。见面第一句话,他说:你报的华东师大差不多(后来发现差很多)。在众多的名字中我急急寻找自己的名字。一个一下子陌生了许多的名字和一个很古怪的分数!我不能思考了,只觉得忽然从一直悬着的东西中解下来了,阳光灿烂!我至今仍清晰记得那片树荫和灿烂的阳光。今天我明白了当时在我的无所谓下藏着何等的在乎与脆弱。今日可以轻易否定一切外界给我的压力与评判,于是深深怜悯那时的我。当然,我不承认今天这种勇气是大学教育给我的。我自己的孩子以后考不上大学,我会对她说真的没什么,考上了没什么,考不上也没什么。今天为止,在我教过的学生中,我教得最出色的是一群有众多高考落榜生组成的自考学生。看人不必看学历,是人,天生就有价值。上帝造我不会徒然。有一分光就发一分光有一点热就发一点热好了。
回来的路上,好轻松好轻松。真觉得生活一切问题都解决了,美丽的前程在面前展开。当时,我多么佩服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了不起的人。那天和我同走的一位女生。我平时很少跟她说话。她考得不好。一路上,她不停地跟我说高考前得了神经衰弱,一夜夜睡不好觉,又要复读的话怎么办?当时的我快乐着我的快乐,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痛苦、忧虑与对生活的绝望。三十里山路,我没有安慰她一句话,也几乎没想到她,甚至也没有骑车慢一点。
有时候,快乐是多么可耻!有时候,某一种自卑会把人蹂躏到看自己不像人,某一种成功会把人高抬到看自己也不像人。对这一点最有同感的是我姐姐,在她众多次高考落榜生涯中,我没有一次与她分担过落榜的痛苦,相反我用自己的洋洋得意多么深地伤害过她!如果我们的成就只会带来骄傲与伤害,只会摧残柔情与怜悯,那么这种成就有什么意思呢?
3
纷纷扬扬,纷纷扬扬。
犹如雪落在楼下的土地上,我把一张纸一点点撕得粉碎,从二楼高三文(男教室)的窗口向天空撒去,下了一阵纸雪,缓缓落在楼下班主任的脚前。直到这时才发现他就在下边高三文(女教室)门前。大家都看着我。
班主任气冲冲跑上楼质问是谁干的。他怎么也想不到竟是他的“得意门生”。他没多问我什么,但我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会这样做。
是莫名其妙的冲动?还是“高考前综合症”发作?
今天想来大概有两个原因:一是为了引起一楼高三文女生们的注意--当时为了全力备考,学校把我们班的男女分开了,她们就在我们楼下;二是为了反抗权威和发泄不满。为了向高考冲刺,学校如临大敌,犹如集中营管制一般,连我打了一会儿乒乓球也遭到校长大人亲自的训斥。这种不满与反抗当然是冲着压制我们的权威去的,然而细想起来,骨子里却是对我自己的反抗与不满--其实我自己也认为应该男女分开,也认为不应该再打乒乓球了!学校代表的就是我理智的声音,我对它的不满其实是对自己的不满。所以,这个谈不上是反抗,只不过是发泄罢了。那个时候我是多么虚弱,对加诸于自身的折磨,竟大多来自于自己。我和压制我的世界在价值观上是同构的。我和学校一样把所有宝都押在了高考上。
结果,差点出了大事。
4
这当然是关于她的故事。许多年后,当我们没有“故事”后,我才把这首诗歌抄给她。究其实,我们从没有开始过我们的故事,也许越没有来得及开始越折磨人吧。
偏偏在临近高考的时候!就在两个星期就要高考的时候!
记得在这之前,我很潇洒地给人家的感情问题当参谋。有一次,一个同班男生问我该如何面对一个女孩的“纠缠”,我教他对那女孩说:你为什么不替我想一想?结果,当这个男孩对女孩讲出这话之后,那个女孩二话没说掉头就走了。这回轮到我自己的感情问题,我才发现一切潇洒都是假的。“她”在纠缠我!不是现实中的她,是头脑心魂中的“她”,是她无时无处不在的影子。“你在的时候你是一切,你不在的时候一切是你。”我竟然无力抗争。她让我无法学习。其实,根本不是她让我无法学习,而是我已无法像往日一样学习了,就怨是她来捣乱。高考前,压力太大,又不会调节,又担心这样想会耽误学习。结果,正是这种担心导致了我一次大崩溃。
那个星期六的黄昏,走出城去,走在大山脚下,看到那红红的夕阳,我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黯然销魂”。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傍晚的夕阳。我真不想回城去了。在大山中我默默呼喊着她的名字,真想就这么躺下死去。
我真的爱她么?不。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她,我也一点都不在乎她。我唯一在乎的是我自己,是我的成绩。平时,没有人教导我们怎么处理感情问题,只是一味压抑,没有健康的疏导,于是就决堤了。另一方面,那时也太把感情给无限美化了,没用信念来节制,导致如此狂乱的思绪。
人是一根非常脆弱的琴弦。任何一点外界的诱惑都可能会导致内在的崩溃。如果只盯着眼前的目标,过分功利的话,就会非常害怕失败,而越害怕越会导致心理失衡和失败。
后来,在一位山里的同学家过夜,第二天回城好多了。
但又来了……
5
这一次是7月6日夜里。这个“黑色七月”的一个有明亮月光的夜晚。
我睡不着。
第二天就要上战场了。
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时间越来越晚了,头脑也越来越乱了,各种淫荡、邪恶、担心的念头蜂拥而至。
越担心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担心。
我想用平时可以沉溺其中的淫念来战胜纷乱的思绪。但就是不灵。深夜两点钟,我起来走到宿舍外边,见一地雪白的月光,是那样异样明亮。仿佛一切都醒着没有睡去。
结果,第二天,第一场平时我最得意的语文考,连林黛玉的“黛”字都不会写了。
那一夜的月光刻骨铭心。
那一夜内心的黑暗铭心刻骨。
6
我过去常说自己是因为看到了中学教育“见知识不见人”的弊端才报考师范的。
其实不是这样。
那一次我在报高考志愿前回家拿几十元的体检费或什么报名费,结果妈妈借了几家,没借到。我怀着屈辱与怨恨的心情回到学校,穷困令我自卑。我真想打倒一切为富不仁者。就是这时候我爱上了马克思主义。结果,报志愿时我报了当时比较好考的师范类。
现在,屈辱与怨恨不见了。我甚至感谢当初报了师范。我也常常怀着感恩的心想到自己从小受到的穷困与挫折,如果没有这些,我早就骄纵狂妄到不知什么地步了。而且,正是在穷困与挫折中,磨练了我的性格和吃苦、钻研的精神。原来一个人的贫穷与富足不是看一个人拥有多少财产,而是看他的信念有多深、心胸有多宽、性格有多韧。总把外边的东西搂进来给自己,这不叫富,这叫贪;总把里边的东西挖出来给别人,这不叫穷,这叫富。一个贪而不舍的人才需要救济。
凡事包容者的胸怀何等宽广,连不好的环境也不再是抱怨的借口,而成了启发自己激励向上的理由。原来马克思主义骨子里有一种深深怨恨。
7
高考前体检,我被查出了是色盲(其实是色弱)。
当时那位检查我视力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似乎责怪我隐瞒他似的。
我自己也立马有一种负疚感和耻辱感,顿觉自己处处不如人。
老师和那人商量了,在表格上假称我“视力正常”。后来,在历次体检时,我总在担心自己不光彩的一面会暴露出来。
这件事在我高三阶段是件大事。因为那时候的我一点点接受挫折的能力都没有。其实,这本不是我的错,而且色盲了为何要撒谎隐瞒?即使我错了,难道不可以承认与坦白么?再说,就是因着自己的缺陷不能上大学,又怎么样呢?总不至于把自己完全否定吧?
我就这样了,已经尽力了就好。
8
灵性空间的狭仄和心灵天空的封闭,对一个人来说才是最可怕的事。大学只是提供一种突破的可能性,一个人可能越受教育越狭仄与封闭。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在中学阶段就有了灵性空间的广阔与心灵天空的开敞,缺少大学教育又能怎样?这也就是为什么像列夫·托尔斯泰、左拉、狄金森、马克·吐温、海明威等许多伟人都没有受过正规大学教育却震动整个文明世界的原因。大学落榜后又考上喀山大学的托尔斯泰甚至主动从大学退学。
十多年前漫长而孤寂的白日暗夜,我灵魂的翅膀已经折断。为了进入大学,我们几乎丢失了对知识的兴趣和敬畏,以致到了大学就得了“厌学症”。同时为了通过高考,我们牺牲了正常人的生活,以致于以后我们已不会生活,也不知道为什么生活。一个人本来有灵与物两部分构成的,好比是植物扎根于土地之后就该努力向天空伸展,人在有了最基本的物质需要之后也应该极力向灵性空间伸展。美国作家梭罗说过,古往今来所有伟大人物都是物质生活再简单不过,而精神境界再丰富没有。而我们的精神境界是如此贫瘠、荒凉却不知道自己的贫瘠和荒凉。
9
如果我没有经历过高三的苦,又有什么资格安慰别人呢?《圣经·哥林多后书》说:“我们在一切患难中,他就安慰我们,叫我们能用神所赐的安慰,去安慰那遭各样患难的人。”
受苦是安慰的通行证。也许,你的受苦会去安慰那些同样遭遇痛苦的人。所以,神学家莫尔特曼说:在苦难中连接在一起。
苦难惟有在对上帝的信仰中才有意义。
谨以此文献给我教过的师大二附中第一届和师大第一届学生以及我所有教过、正在教和将要教的学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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