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辑 神学随思
难题与使命
识时务者为俊杰。
二十一世纪中国的不应该再摒弃对信仰和精神价值的关注。迷信和异端的盛
行,从反面告诉了我们这一点。现在中国的经济和教育问题焦点都有指向良知、人格和信仰的趋向。比如经济学方面何清涟提出经济学家要有良知;2001年经济界评出的最大风云人物是吴敬琏,就是因为对股市混乱状况提出批评持守了一个知识分子的良知而当选;2001年高考作文题目是谈诚信,2002年的作文题是谈心灵的抉择;江泽民主席也提出“以德治国”的口号;像丁学良、刘小枫等许多有识之士提出中国道德资源亏空的大问题。当然,这一最深刻的转变始于八九年,一次次对人的失望和对政治的失望最终昭示了人性和理性的有限和不可靠。学习西方,从经济器物到政治制度再到信仰理念,这里关键到了第三个层面了,虽然第二个层面的问题并没有深入解决。但许多人已经看到所谓西方人的信仰,中国并不能借“特殊国情”就把自己排除在世界精神文明进程之外。而我们的民主化进程最终将取决于积极自由与消极自由、高调民主与低调民主、人性与人权等的辨识和民众的法治而非人治或者法治观念的建立、发展,还有就是民间空间的拓展与自由土壤的孕育。所以,在自由主义与新左派的辩论中,自由主义越来越深入人心。而自由主义的理论建构前提是希伯来精神而非希腊精神。
在回应文化界的挑战方面中国基督教在整个二十世纪是全面失守,更不用提全线出击了。二十年代的“非基”运动,宗教成了反科学和愚昧落后的象征,也成了许多人心目中的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工具和统治阶级麻痹人民群众的鸦片。五十年代的“三自”运动,基督教也几乎全军覆没,没有能力从神学上作出足够清醒的回应,更没有厘清宗教与政治的关系,以致于以后总是被政治的“全能主义”所控制和牵制。要么妥协,要么决裂,到底位置怎么处,至今还是难以处理的难题。
二十世纪最后二十年中国基督教的两件大事:一是家庭教会的崛起,一是知识分子对信仰,尤其是基督教信仰越来越感兴趣。后者也就是所谓的“文化基督徒”现象。
家庭教会的崛起更多是在农村而不是城市,更多是文盲、妇女、老年人而不是有知识者、男人、青年人。所以,家庭教会甚至三自教会都有“四多”现象:也就是信徒中文盲多、妇女多、老人多和农村人口多。这样,大批基督徒素质的提高将直接关系到信仰与迷信的辨识,教会使命的承担和教会建制的进行。
目前,中国知识分子中“文化基督徒”们承担着了不起的作用。刘小枫先生的译介工作功不可没。信仰热的背后透露出知识分子心灵的饥渴和焦灼。更引人注意的是,这是中国知识分子自发的精神追求。根据圣经的看法,人对属灵的事感兴趣,是上帝的工作。“神为爱他的人所预备的,是眼睛未曾看见,耳朵未曾听见,人心也未曾想到的。只有神藉着圣灵向我们显明了,因为圣灵参透万事,就是深奥的事也参透了。除了在人里头的灵,谁知道人的事?像这样,除了神的灵,也没有人知道神的事”(林前1:9-11)。人在渴望“知道神的事”,是神自己的工作。可见,上主正在中国动工。但是,自以为凭借自己的理性能找到上帝可能是知识分子进入信仰的最大障碍。
我不知道为何上帝没有一开始就拣选中国人,像拣选犹太人一样。但有一点我深信:几千年了,中国应该转身归回上主的怀抱。只有在共同的天父面前,我们才能如兄弟般相爱和平等。目前正是接受恩典和福音的机会。作家北村在小说《孙权的故事》中说过一句沉痛的话:没有上帝,活着是残酷的。我们已经残酷得太久了。许多知识分子能看到这一点,令人感慨万千、唏嘘不已。
但是,人不能自己走向神,需要有人来与大批知识分子对话和传讲。谁来做?能等到农村家庭教会来做么?难。这也是当前大陆教会最薄弱的环节:没有能力喂养知识分子信徒,没有能力让基督在凡事上居首位,没有能力在神学上有大作为,更没有能力在当前的中国发出自己的声音。
也许大陆城市青年知识分子教会或大学生团契会给我们带来新的思路,去帮助提高农村信徒的素质,接纳广大的知识分子,承担城市福音使命与文化使命应该就是目前大陆城市青年知识分子教会或者大学生团契的使命。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大陆城市青年知识分子教会或者大学生团契茁壮成长起来。下边,我们来分析一下大陆城市青年知识分子教会或者大学生团契的特色与要务、挑战与出路、危机与转机等等。
在青年知识分子,尤其是大学生团契中事奉,常常被一种追求真理、热爱真理的热情包裹着。真诚、对真理的渴慕、对国家前途的牵挂和对文化、价值的热切,这些正是他们最大的特点。“我对自己失望极了”、“我快要崩溃了”等等,是我经常在深夜接到他们电话的第一句话。真诚地对自己的不满是我所熟悉的感情。仍记得信主前,自己焦灼地在图书馆里寻找真理却不断失望的情景;也记得当时一位弟兄问我为何读研究生时,我说的话──“寻找一个可以为之死、为之生的真理!”我看到仍旧有许多年轻、认真、骄傲而又绝望的面孔在苦苦求索。那是一种自愿的心灵之苦。前些日子,任不寐先生在网上一本叫《灾变论》的书引起了关注,因为这本书试图给中国的贫穷落后找一个说法,使人对我们民族由鄙夷、痛恨转变为怜惜、同情。知识分子对祖国的爱是一种死缠烂打的爱,爱中有痛、有恸、有惜、有恨、有泪、有怜、有敬、有哀。犹如站在罗中立先生的油画《父亲》面前的复杂感受。“为天地立命,为生民立心,为往世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豪言壮语虽在今天已不多听见,但苦苦为中国文化寻找出路、为当前道德资源的亏空忧心如焚、为世界观价值观的重建而仰望星空者大有人在。何清涟女士新著的名字《我们仍然在仰望星空》正代表了许多人的情怀。目前的年轻大学生们有所不同的是,他们更关注个儿的幸福,更关注如何生活得更好,如何相爱和面对巨大的生存压力和生活压力。叛逆的背后必然带来放纵和虚无,这就是他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他们活得焦虑和不安,没有爱的确据。我接听到的大学生电话中,爱的失落和迷惘是最大的话题之一。
青年知识分子是最容易接受信仰的一群,又是最难接受的一群。因为他们虽然热爱真理,却又太相信自己的理性判断和个人权威,太容易受相对主义、虚无主义、经验主义、功利主义、实用主义和个人主义等人本思潮的冲击和影响。我们实在需要“在神面前有能力。可以攻破坚固的营垒,将各样的计谋,各样拦阻人认识神的那些自高之事一概攻破了;又将人的心意夺回,使他们都顺服基督”(林后10:4-5)。这正是大学生团契最重要的祷告。而对于大学生团契的任务,其危机与转机,简述如下:
首先,对大陆城市青年知识分子教会或大学生团契来说,真理位格化和信仰生命化是一最大突破口,但又可能带来偏差。
一切主义、理念、学说与信仰的最大不同就在于前者只能改变“脑”不能改变“心”,不能改变生命,而信仰一定带来生命的改变。知识分子一尝到救恩美善的滋味,属灵眼睛一旦睁开,就会经历新的生命。“理论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树常青。”这不啻翻天覆地的变化,跨过理性的悬崖才有生命的自由。
所以,大学生团契特别要强调对真理的经历,强调因信真理才能得到新生命;强调与神的一对一关系的建立;强调对神话语的灵修体验和服从实践;强调理性的局限性、堕落性和流浪性,强调榜样的力量和见证的重要。只有这样才能使青年知识分子在团契中确立真实的、扎实的信仰。
但是,千万小心。万不可走向轻视理性的过分感性化路线。这是知识分子特别容易走的路线──信主前理性强得了不得,信主后理性弱得不得了。信仰超越理性,但不意味着信仰排斥理性;信仰可以经历,但经历并不就是信仰。否则就会走向经验主义、神秘主义和主观主义的极端中去。
其次,大陆城市青年知识分子教会或大学生团契要做好信仰生活化的工作。青年人的问题最多,最关心的问题就是到底应该怎么做。尤其是在这个欲望泛滥、道德沦丧的时代,他们压力倍增,问题也倍增。比如考试与作弊、听课与作业、恋爱与交友、未婚同居、网上色情与游戏、心理疾病与失控、入党与否、考证/考研/考GRE/TEFOL/雅思一族、人际交往、工作中的试探、基督徒身份与专业关系等,都会对信仰提出挑战。
所以,传讲信息一方面要系统化和神学化,另一方面一定要注意生活化。信息的零散性和随意性是带领团契的一大弊端,这会阻碍对圣经整全性的认识,也会导致对神纯全完备的旨意与计划不了解,对神在历史中稳健、活泼的作为很陌生等。况且,知识分子的理性又不可能弃置不用,如果没有正确的神学系统,就会乱解经、错解经,会带来很大的混乱。一般说来,刚开始团契会系统讲基本要道,然后是对圣经中大的史实的连贯性了解,再次是对生活专题、神学专论、圣经专卷的认知,最后是生命的委身、生活的见证和使命的承担。这样一遍下来,一般要两年时间。
然而,过分强调系统和体系,又可能带来抽象化和唯理化弊端。生命和知识相剥离,生活与信仰相脱节,只剩下抽象的教条和枯燥的辩论,岂不悲乎?大学生团契必须重视信仰生活化的教导,注意藉着信息满足他们的内在需要。团契要有人情味,信息要有人情味,要学会变通和灵活处理,帮助他们建立稳定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信仰是一种生活方式。所以,一定要落实到具体的生活细节上。
最近看到书店里漫画书和带色情、性的书甚嚣尘上,又听说我的一个女学生居然在和别的女生合租的宿舍里就和男孩子上床,而且谈恋爱可以一天换两个。问她的时候,她恬不知耻地说:哪个女作家不是这样?其实,这背后正是一种生活方式,是这些所谓的艺术家们带出来的。一点面酵就可以叫全团发起来。享乐主义的生活方式正在蔓延,未婚同居的现象在信徒中间也是屡屡耳闻。但我们基督教能够影响人们生活方式的信息和作家在哪里呢?
再次,大陆城市青年知识分子教会或大学生团契必然要求信徒委身。而现在学生们和参加工作的人都很忙,而且大家现在都是很追求玩乐、轻松、享受,要他们委身于基督,委身于团契很难,背十字架与走十字架道路的信息对他们有隔阂。如何让他们承担福音使命和让一部分信徒承担文化使命,真是很大的挑战与责任。
大学生团契最大的挑战之一就是信徒的流动性太大。流动后的跟进如何做?目前的流动性原因是什么?还有就是探访工作怎么做?全职与专职如何处理?都需认真考虑。
这方面团契的关怀工作很重要,弟兄姊妹们的彼此委身很重要。再有就是同工的培养与新人员的接纳都很关键。最重要的还是带领弟兄姊妹的榜样和夫妻同工的搭配。这是生命带领生命,心灵影响心灵的工程。
最后,大陆城市青年知识分子教会或大学生团契最容易走向合一,但又最容易缺乏教会背景。
这一点正是笔者不遗余力要呼吁的。因着对真理的热爱和对信仰的委身,大学生团契中的弟兄姊妹的确很容易走向合一,忽略各自的信仰背景。我认为这正是中国信徒走向合一的一条极为重要的途径。遗憾的是,目前中国的大学生团契,多是单兵作战,零零散散。教会也极不重视大学生团契的工作,偌大的中国教会,不管“三自”还是家庭教会,几乎难见到有远见的教会领袖有此负担。
缺少教会的支持,大学生团契缺少理论和方向指导,更没有港台那样的机构和教会背景,同时又有政治与社会压力,这就造成了团契和当前教会的隔膜。当然,让许多再“谦卑”的人到目前的教堂去听上半年,也会“骄傲”起来的,因为里边的信息很多是莫名其妙或者胡说八道。当前,有的团契已经施行圣餐礼和洗礼,把团契当成教会带领。有的团契会让信徒们下乡去农村教会讲道和取“火”,都是新的思路。但仍旧很狭窄。大学生团契何去何从?亟需理论指导和出路探讨。我个人觉得,目前团契必然要走向教会,这是必经之路。所以,这就面临着如何在当前的处境中来做的问题。安全与工作很多时候是不容易协调的。还有就是大学生团契要帮助农村教会自身素质的提高,应该从现在就开始来做了。
还有就是宣教使命与有教会背景的神学院、机构、学校或其他团体等的建立,大陆城市青年知识分子教会或大学生团契会承担很大的责任。走向或小或大的教会,走向纯正宗派,承担福音使命与文化使命等,都迫在眉睫。
种种困难,在人不能在神凡事都能。在这一方热土上,神会做自己的工作,但愿我们能看见,能呐喊,能做工,更能安息。
2001-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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