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辑 神学随思
示每的咒骂
大卫王到了他一生中最悲痛的时刻。他自己亲生的儿子、他如此挚爱的儿子押沙龙背叛他,领着队伍马上就要从希伯仑打到耶路撒冷了。大卫王撤离耶京,过汲沦溪,劝回约柜和祭司撒督,遣回最亲信的参谋户筛,蒙头赤脚哭着上橄榄山,刚过山顶就见到笑里藏刀的洗巴,到了橄榄山东麓的巴户琳就遇上了扫罗族的示每,遇上了豁上自己的性命来咒骂大卫王的示每。圣经特意写示每“一面走一面咒骂,又拿石头砍大卫王和王的臣仆”(撒下16:5-6),而当时“众民和勇士都在王的左右”(6节下)。可见示每对大卫的憎恨是刻骨到不要性命(因为当时有那么多勇士在大卫王身边,大卫王虽是虎落平川,但毕竟雄威仍在),真诚到认为大卫王的倒霉完全是出于神的报应――“你这流人血的坏人哪,去吧,去吧!你流扫罗全家的血,接续他作王,耶和华把这罪归在你身上,将这国交给你儿子押沙龙。现在你自取其祸,因为你是流人血的人”(撒下16:8)。这咒骂中未必没有出于自己家族的私欲,而且归因也明显是挑战神的旨意:因为大卫是合神心意的,且并没有自己去杀扫罗,大卫作王也是出于众民的拥戴。这些示每不可能不知道。但他还是骂了出来,也许他怀疑所谓大卫合神心意也是串通好的阴谋,是一出戏剧演出。于是,在这种时候,在大卫王忧心如焚、伤痛欲绝和心力交瘁的时候,他痛骂之。
所以,这惹恼了与大卫一直出生入死、肝胆相照的大将亚比筛。他极其鄙夷示每的行径,对大卫王说:“这死狗岂可咒骂我主我王呢?求你容我过去,割下他的头来”(16:9)!
如果大卫王不屑于申辩或者手溅人血,这时大可借爱将杀死示每,并以此向手下人表明自己虽然虎落平川,但神威仍在。若非如此,岂不在万民面前显出自己真的是心虚篡夺扫罗的王位么?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大卫居然非常严厉地对亚比筛说:“洗鲁雅的儿子,我与你们有和关涉呢?他咒骂,是因耶和华吩咐他说:‘你要咒骂大卫。’如此,谁敢说:‘你为什么这样行呢’”(16:10)?不称呼亚比筛的名字,而是称呼他“洗鲁雅的儿子”,可见口气之严厉;甚至说和你有什么关系,可见态度之激烈。而说出是神让示每来咒骂我的话,真是匪夷所思、令人震惊了。接下来,大卫王的口气有所和缓,但关键一点还是没变――“我亲生的儿子尚且寻索我的性命,何况这便雅悯人呢?由他咒骂吧!因为这是耶和华吩咐他的。或者耶和华见我遭难,为我今日被这人咒骂,就施恩与我”(16:11-12)。从这里你可以看到大卫王、使徒保罗和加尔文惊人一致地相遇与神的主权这一面大纛和神使万事互相效力的坚定信念之下。
圣经接着写:“于是大卫和跟随他的人往前走。示每在大卫对面山坡,一面行走一面咒骂,又拿石头砍他,拿土扬他。王和跟随他的众人,疲疲乏乏地到了一个地方,就在那里歇息歇息”(16:13-14)。你看,示每变本加厉,大卫王也真是累了。不但身体累了,心也累了。
这是圣经里我特别喜爱的一段经文。它使我看到大卫王在痛苦绝望中仍然持守的柔顺谦卑,使我看到在神的永远的主权下的永活的盼望,它也使我更加明白主耶稣说打你右脸把左脸也给他的深意。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境遇,神的主权犹如磐石永不动摇:神在掌管着这一切。祂要是结束这一切很容易,但祂仍旧让一切发生,也许我不明白,但我相信这是最好的方式。神是历史的主,绝不单是抽象教义的主。祂活着并掌管历史,不管历史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越读圣经的旧约越会发现这一点。至尊的神居然介入人间并掌管任何情势事迹,不由得越想越惊叹。
这段经文也不断使我想到教会的历史。过去,我也倾向于认为历史中和现实中不信的人对教会的批评是在逼迫、在诋毁、在误解而已,但从这一段经文中我看到的却有可能是“这是耶和华吩咐他的”(撒下16:11下)。看很多攻击基督教的文字,我不得不承认我们现实教会有很多地方被人家批评得很对。人家不是在批评,人家是在帮助我们。鲁迅先生曾说过:说中国地大物博如何如何辉煌的人要当心他的居心叵测,这些言论往往不值一哂;反而那些批评与苛责我们的人所言往往是真值得我们重视的金玉良言。比如最近看文艺复兴的资料,以前我倾向于把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分开来讲,贬前褒后;但这一回我却发现了文艺复兴的许多智慧之处和宗教改革的许多不智之处。比如对政治、艺术和爱情的看法方面,以马基亚维里的《君主论》为例,他早就认为宗教和道德只要是和政治联姻,必然成为政治的工具,而加尔文未必有如此的远见卓识。当然,这不是说人家的批评、苛责就一定对,但很多时候为什么我们那么急着申辩,而不是说:是的,我比你描述的还坏,但请您不要因着我的不好就说神不好,我不会因着你的攻击就一定做出改变让你看到,但你会切实看到因着神我在改变,甚至连你也可能是神锻造我的器皿呢。就像示每,他说的并不对,甚至是在泄私愤(从王上2:40我们看到他是一个斤斤计较的小人),但大卫王认为神正在使用他,也并不就陷在自怨自卑的律法主义的圈子中,认为苦难完全等于神的惩罚;而是在认罪之中,也相信苦难可以成为神的祝福。到这里你会发现这一幕又多么像是三友和约伯的辩论啊。
这段经文也会使我想到个人的灵命成长。神会不会在我的身边安排一位示每呢?当然有可能了。他可能就是你的上司,可能就是你的同学,或者可能就是你的妻子或者丈夫呀
唐崇怀博士曾经在他的教牧神学讲座中讲到神的恩人之作和神的贵人之作,并以明朝冯梦龙的《醒世恒言》中卷二《三孝廉让产立高名》的故事为例来说明,真是生动形象。故事讲的是东汉年间会稽邵阳羡县一位叫许武的哥哥和他的两位弟弟的故事,哥哥先举孝廉作官几年,但为了让弟弟作官,于是就辞官回家故意和弟弟分家产,“约莫数月,忽然对二弟说道:‘吾闻兄弟有析居之义。今吾与汝,皆已娶妇,田产不薄,理宜各立门户。’二弟唯唯惟命。乃择日治酒,遍召里中父老。三爵已过,乃告以析居之事。因悉召懂仆至前,将所有家财,一一分剖。首取广宅自予,说道:‘吾位为贵臣,门宜綮戟,体面不可不肃。汝辈力田耕作,得竹庐茅舍足矣。’又阅田地之籍,凡良田悉归之己,将硗薄者量给二弟。说道:‘我宾客众盛,交游日广,非此不足以供吾用。汝辈数口之家,但能力作,只此可无冻馁,吾不欲汝多财以损德也。’又悉取奴仆之壮健伶俐者,说道:‘吾出入跟随,非此不足以给使令。汝辈合力耕作,正须此愚蠢者作伴,老弱馈食足矣,不须多人费汝衣食也。’”这举动令乡里父老大为气忿,但两位小弟“许宴、许普,自从蒙哥哥教诲,知书达礼,全以孝弟为重。见哥哥如此分析,以为理之当然,绝无几微不平的意思。许武分拨已定,众人皆散。许武居中住了正房,其左右小房,许宴、许普各住一边。每日率领家奴下田耕种,暇则读书,时时将疑义叩问哥哥,以此为常。”所以,“从此里中父老,人人薄许武之所为,都可怜他两个兄弟。私下议论道:‘许武是个假孝廉,许宴、许普才是个真孝廉。”结果,两位弟弟就又被举荐当了官。后来,哥哥才向众位乡亲和弟弟们坦白道:“我当初教育两个兄弟,原要他立身行道,扬名显亲。不想我虚名早著,遂先显达。二弟在家,躬耕力学,不得州郡征辟。我欲效古人祁大夫内举不避亲,诚恐不知二弟之学行者,说他因兄而得官,误了终身名节。我故倡为析居之议,将大宅良田,强奴巧婢,悉据为已有。度吾弟素敦爱敬,决不争竞。吾暂冒贪饕之迹,吾弟方有廉让之名。果蒙乡里公评,荣膺征聘。今位列公卿,官常无玷,吾志已遂矣。’”
这位哥哥如果当初为官时就提拔自己的弟弟,他就是弟弟们的恩人,但会使弟弟们的节操不显,结果就出此计策,当了一回贪婪饕餮者,来挤兑自己的弟弟,反而把弟弟们的节操给“挤兑”出来了。他实际上当了一回弟弟们的贵人。恩人授人以鱼,贵人授人以渔(逼着你自己去发挥,甚至会从反面逼你);恩人受人欢迎,贵人人多不识。
当然,许武的举动难免有表演性质。只是借着这个例子来说明一下:示每不是大卫王的恩人,但在大卫王的眼中并不就是当杀的仇人,而是他的贵人,所以大卫王才说或者耶和华借他的受辱来赐恩给他呢。所以,任何人在神的手中都可能是神赐福你的器皿。我们有没有大卫王的神学和胸襟,在示每的咒骂中看到神的贵人之作?由此来砥砺自我,去掉生活中的不信主义和实践中的无神论呢?
2001年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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